在華爾街的傳奇故事中,大多數人熟知巴菲特(Warren Buffett)掌舵波克夏·哈薩威(Berkshire Hathaway)後的輝煌戰績。然而,很少人深入研究他在 1957 至 1965 年間、年僅二十多歲至三十出頭時所運作的「巴菲特合夥事業」。
當時的華爾街,專業基金經理人手握龐大資源與高薪分析團隊,卻普遍陷入無法擊敗道瓊工業指數(Dow)的困境。反觀年輕的巴菲特,僅憑著幾間簡樸的辦公室與極精簡的人力,便在數年間創造出遠超大盤與華爾街主流機構的驚人複利績效。巴菲特究竟是如何辦到的?答案就藏在他每年親自撰寫給合夥人的信件中。這些信件不僅記錄了他的操作細節,更揭示了 6 個完全顛覆大眾常識、至今讀來依然震撼的投資金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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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oggle虧錢可能是「好年份」,賺錢可能是「壞年份」
對絕大多數投資人而言,衡量投資好壞的唯一標準就是賬面上的「絕對盈虧」。然而,巴菲特在合夥事業初期便向合夥人樹立了一個完全不同的觀念:投資的唯一衡量標準是「相較於大盤的相對表現」。評估績效不該看絕對金額的漲跌,而應看是否打敗了基準(Par):
- 熊市勝過牛市:在市場暴跌 25% 的極端熊市中,若合夥事業僅下跌 15%,這代表獲得了 10 個百分點的相對優勢,巴菲特會認為這是一個「極其優秀的年份」。
- 牛市可能落後:相反地,若在狂熱的牛市中,市場與合夥事業同時上漲 20%,雖然賬面上賺了錢,但相較於大盤毫無優勢,這反而不算是一個值得驕傲的年份。
真正的投資技術與防禦力是在熊市或停滯市場中展現的。在市場大跌時保護資本,才能在長期累積出巨大的複利優勢。而在狂熱的牛市中,由於巴菲特採取保守且注重安全邊際的策略,投資組合反而可能因為不追高而短暫落後大盤。
“Over a period of time there are going to be good and bad years; there is nothing to be gained by getting enthused or depressed about the sequence in which they occur. The important thing is to be beating par; a four on a par three hole is not as good as a five on a par five hole…”
(隨著時間推移,總會有好年份與壞年份;對於它們發生的順序感到興奮或沮喪毫無益處。重要的是打敗標準桿;在標準桿 3 桿洞打出 4 桿,遠不如在標準桿 5 桿洞打出 5 桿…)
從眾不等於安全
大眾普遍認為,跟隨市場主流購買高本益比的「藍籌股」(Blue Chips)或是政府公債,就是最「保守」且安全的投資方式。巴菲特嚴詞駁斥了這種誤解。僅僅因為大眾或權威人士隨波逐流,給予某些熱門藍籌股高估值倍數而進行投機,這絕非保守,而是充滿風險:
- 盲目跟風的危險:投機性地押注大眾願意給予高本益比,本質上是將命運寄託於市場情緒。
- 常識不等於保守:大眾一致同意的事情,並不意味著風險降低。
真正的保守主義來自於「知識、正確的事實與健全的推理」,以及足夠寬的「安全邊際」(Margin of safety)。只要你的假設正確、事實無誤、推理邏輯縝密,即使全市場的意見都與你相左,你的投資依然是保守且安全的。
“You will not be right simply because a large number of people momentarily agree with you. You will not be right simply because important people agree with you… True conservatism is only possible through knowledge and reason.”
(你不會因為許多人暫時贊同你就是對的,也不會因為重要人物贊同你就是對的…真正的保守唯有透過知識與理性才能實現。)
高薪華爾街專家為何打不贏「無人管理」的大盤?
巴菲特定期將合夥事業的績效與華爾街四大頂尖投資公司—麻省投資信託(Massachusetts Investors Trust)、投資者股票基金(Investors Stock Fund)、雷曼公司(Lehman Corp)與三大陸公司(Tri-Continental Corp)進行數據對比。這四大基金管理著數十億美元的巨額資金,聘請了頂尖的分析師團隊,每年收取數百萬美元的管理費。然而數據顯示,這些專業機構的長期年化複合回報,竟然普遍低於「無人管理」的道瓊工業指數,更遠遠落後於巴菲特合夥事業:
| 投資機構 / 指數 (1957–1964) | 8 年累計報酬率 | 年化複合報酬率 |
| 麻省投資信託 (Mass. Investors Trust) | 114.9% | 10.0% |
| 投資者股票基金 (Investors Stock Fund) | 104.0% | 9.3% |
| 雷曼公司 (Lehman Corp) | 105.4% | 9.4% |
| 三大陸公司 (Tri-Continental Corp) | 112.7% | 9.9% |
| 道瓊工業指數 (Dow Jones) | 131.3% | 11.1% |
| 巴菲特合夥事業有限合夥人 (BPL Limited Partners) | 402.9% | 22.3% |
| 巴菲特合夥事業整體 (BPL Overall) | 608.7% | 27.7% |
(數據來源:1964 年巴菲特致合夥人信件,涵蓋 1957–1964 年完整運作期間)
專業機構績效平庸的 5 大原因
- 群體決策:極難從大型委員會的共同決策中產生出卓越的投資決策。
- 模仿與從眾效應:害怕與同業不同,寧可跟隨大流以求安全。
- 體制獎懲失衡:在機構體制下,表現平庸(與同業一致)最為安全;獨立思考若失敗則面臨巨大懲罰,導致經理人缺乏獨立行動的動力。
- 不合理的非理性分散投資:過度分散持股,稀釋了優質標的的回報。
- 慣性:體制龐大導致行動遲緩、缺乏彈性。
“The results of these companies in some ways resemble the activity of a duck sitting on a pond. When the water (the market) rises, the duck rises; when it falls, back goes the duck… 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lake is hardly something for him to quack about.”
(這些公司的績效在某種程度上就像一隻坐在池塘上的鴨子。當水(市場)上漲時,鴨子就上升;當水下跌時,鴨子就退回…湖水的漲落實在不值得牠嘎嘎大叫。)
最大化「稅後複利」
在投資決策中,許多人會掉入「資本利得稅陷阱」。巴菲特觀察到,不少投資人為了避免繳納資本利得稅,寧可死抱著持股成本極低、但成長前景已然堪憂的劣質股票。這種「為了避稅而凍結資產」的做法,實際上是將資金鎖定在低回報的標的上,凍結了資產的機會成本與複利成長。
當時華爾街盛行一種名為「置換基金」(Swap Funds)的避稅工具(如 Federal Street Fund、Westminster Fund),允許投資人換股以遞延稅負。然而,這些基金為了避稅而受制於低稅基持股,無法靈活調整投資組合,最終的長期績效極其慘淡:
- Federal Street Fund (1961–1964):年化複合報酬率僅 2.6%
- Westminster Fund (1961–1964):年化複合報酬率僅 1.1%
- 同期道瓊工業指數 (1961–1964):年化複合報酬率高達 9.8%
投資的終極目標是追求「最高稅後複利成長率」(Highest after-tax rate of compound growth),而不是「繳最少的稅」。如果換股操作能帶來顯著更高的預期回報,即使需要立即繳納資本利得稅,長期來看依然是更為明智的財務選擇。
微小差距累積的驚人力量
巴菲特非常擅長用生動的故事,向合夥人展示長期「複利效應」(The Joys of Compounding)的恐怖力量。
- 法蘭西斯一世與《蒙娜麗莎》:法蘭西斯一世在 1540 年以 4,000 埃居(折合約 20,000 美元)購買了達文西的《蒙娜麗莎》。巴菲特計算,若這筆資金當時投入 6% 的稅後複利管道,到 1960 年代這筆財產將膨脹至超過 1 點(Quadrillion,千兆)美元!
- 曼哈頓印地安人的交易:1626 年,曼哈頓印地安人將整座島嶼以 24 美元賣給彼得·米紐伊特(Peter Minuit)。大眾常嘲笑印地安人愚蠢,但巴菲特算了一筆帳:若印地安人將這 24 美元投入年化 6.5% 的投資組合,338 年後(1964 年)其價值高達 420 億美元;若年化報酬率稍微提升至 7%,價值更將突破 2,050 億美元,輕鬆買下整座曼哈頓。
複利差異累積表
| 時間 / 報酬率 | 4% | 8% | 12% | 16% |
| 10 年 | $48,024 | $115,892 | $210,584 | $341,143 |
| 20 年 | $119,111 | $366,094 | $864,627 | $1,846,060 |
| 30 年 | $224,337 | $906,260 | $2,895,970 | $8,484,940 |
(註:表中數據為 $100,000 本金所產生的累積利潤增額)
在廢墟中尋寶
巴菲特的早期投資組合主要分為三大類:低估型證券(Generals)、套利與特定事件型(Workouts),以及控制型投資(Controls)。當某些極度低估的標的長期不受市場青睞時,巴菲特就會大量買入直至取得控制權,主動解鎖企業資產價值。
案例一:桑伯恩地圖公司
桑伯恩地圖公司(Sanborn Map Co.)長期出版極其詳細的美國城市地圖供火災保險公司做承保評估,壟斷市場長達 75 年。然而到了 1950 年代,由於新承保技術出現,地圖業務的稅後利潤從 1930 年代的每年逾 $500,000 驟降至 1958/59 年的不足 $100,000。
- 資產錯置:到了 1958 年,桑伯恩持有約 $700 萬美元的上市證券(每股價值約 $65),但股票市場價格僅為每股 45。這意味著市場對其地圖業務給予了 **-20 美元的負面評價**(買股票等於免費送地圖業務再打折)。
- 治理僵局:董事會 14 名成員中有 9 名是保險業巨頭,但這 9 人合計僅持有 46 股股票(最多的只持 10 股),存在嚴重的利益衝突與管理慣性。
- 解鎖價值:巴菲特大量買入約 24,000 股(佔 23%),並與其他不滿的股東結盟達到 46,000 股(佔 44%)。最終推動 SEC 批准的換股方案,允許 72% 的股東以公平價值將股票兌換為投資組合中的證券,免除了逾 $100 萬美元的潛在公司資本利得稅,成功將隱藏的資產價值徹底釋放。
案例二:鄧普斯特公司
1961 年巴菲特取得這家農具製造商鄧普斯特公司(Dempster Mill Manufacturing Co.)的控制權(平均買入成本約每股 $28,而每股帳面價值高達 $75,淨營運資金達 $50)。當時公司幾乎不獲利,龐大資金被拖垮在沉重的存貨中。巴菲特果斷聘請了經營高手哈利·博特(Harry Bottle)。博特展現了極致的執行力:
- 清理資產:將存貨從 400 多萬美元大幅削減至 100 萬美元以下。
- 極致控管成本:將行政與銷售費用從每月 15 萬美元砍半至 7.5 萬美元,關閉虧損分公司。
- 資本轉移:將釋放出來的龐大現金,轉而投入高收益的證券投資組合中(證券組合達到每股 $35)。
最終,鄧普斯特公司成功清理了資產並恢復盈利能力,營運資產以接近帳面價值的合理價格售出,實現每股約 $80 的整體價值。
無論是桑伯恩地圖還是鄧普斯特公司,都完美體現了巴菲特底層的安全邊際原則:
“Never count on making a good sale. Have the purchase price be so attractive that even a mediocre sale gives good results.”
(永遠不要寄望能賣個好價錢。買入價格必須足夠吸引人,即使賣得平平淡淡也能獲得好結果。)
長期主義者的終極思考
回顧巴菲特在 1957 至 1965 年間的信件,合夥事業之所以能創造驚人的複利傳奇,其核心不在於預測股市走向(巴菲特坦言自己完全無法預測短線市場),而在於三大支柱:
- 紀律嚴明的衡量基準:嚴格以相對大盤的「Par」來檢視績效,不被絕對盈虧蒙蔽。
- 極度關注安全邊際:堅持以極大的折扣買入資產,將永久性資本損失的風險降至最低。
- 無視市場情緒的獨立思考:不隨波逐流,堅持基於事實與理性的判斷。
當我們站在當前資訊過載、短線跟風與情緒化的市場中,不妨靜下心來問問自己:「在當前充滿噪音與跟風的市場中,你是在評估自己的『投資能力』,還是在為『上升的水位』而歡呼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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